朗读

盒子人生

·随笔·

    我醉了。不醉难以打发时光，宣泄郁闷。

    生长在农村的我，骨子里尽是泥浆，血管里流着田水，眼里闪耀小草……妻子爱城市的生活，跟着她住进城里，而我就像是囚徒无法忍受那百余平米的笼子生活。

    我喜欢山，岩石、花草、树木、野藤、鸟儿以及蓝天碎云；我更喜欢水，或静默或轻快或沉稳或玩世不恭，演绎着花草间、绿荫中的清凉世界；当我一入水中就感到全身肌肤接受着爱抚，仿佛听见母亲遥远的轻唤，从烦躁不安中宁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特定的世界里活着。在我看来，城市是用火柴盒堆叠起来的，人就像盒子里的虫子。早上从家的盒子出来，进入电梯的盒子，再到汽车的盒子，然后进入工作的盒子……晚上又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的盒子里。盒子里的虫子很重视盒子，把一生的精力都花在盒子上，把小盒子换成大盒子，把堆叠的盒子换成独立的盒子，并想方设法购置移动的盒子。一生与盒子为伍，盒子就是生命的归宿。生为盒子来，死为盒子去。

    一丛癞头花开得很艳，它相邻的是一团野刺，藤蔓并不柔软，叶子也不妩媚，粗壮的刺尖很张扬。野刺根部的蜂窝边，无数的马蜂上下飞舞，举行着生命的盛宴。我就是其中的一只马蜂。不远处有一条水坑，两旁爬满各种花草，水并非潺潺流动，也非清冽，远不及陶渊明和王维的笔。水面上不时冒出泡泡，那不是腐烂的草根在发酵、水中的小虫在运动，那是泥鳅沉睡时打的呼噜和梦话声。而我，是住在泥中的一条泥鳅。

马蜂闲暇时就欣赏着家门前的风景，看那一丛癞头花，开得绚丽而浪荡，诱惑着各路野蜂；它可以飞得更远，或追踪一条竹叶青，看跟谁谈恋爱或偷情。倦了，就躺在山顶享受阳光浴，晒出一身时尚的肤色。不管白天晚上，泥鳅可以酣然大睡，不必担心被手机铃声吵醒，梦中偶尔吐出几句梦话，结出朵朵泡花。夏天，当雷鸣响起，泥鳅就上下翻腾，在浑浊的水面跳一支艳鳅裸体舞，写一手飞鳅草体书，画一幅鳅戏山水图。泥鳅从不觉得水污浊，也就无需洗发膏沐浴露了。它从不矫揉造作，也不打扮装饰，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自然而然，一如每天起落的太阳。

    生活方式是烙在骨子里、流在血液里的，无法改变，就像马蜂和泥鳅。不在自己的世界里，生命会惶恐不安。倘若让盒子里的虫子住到马蜂窝里，就会因同类成群共栖一席而恐慌；出去看风景，一定先涂防晒霜。虫子也不愿进入泥鳅的世界，那里环境污染，没有路灯，暗无天日。对虫子而言，城市是虫子的天堂，盒子多么亲切。然而，对马蜂和泥鳅而言，盒子是恐怖的，是致命的。城市虽干净，但要看癞头花和风景须买门票；要飞翔须考驾驶证，大声说话、咳嗽、打呼噜，就会遭到邻居的投诉。

     我注定不能成为盒子里的虫子。心神不安、寂寞无聊的我找来酒，那颜色犹如发浑的沟水，青青的野菜让我嗅到了泥土的气息，在热烈燃烧的酒精里，一株癞头花在我的梦中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