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暴雨将至

□ 七  夜

由于一个人曾经把你希求，

我才知道我们都能希求你。

即使我们把所有深度抛弃：

如果金子在一座山里藏有

却再没人可以去挖，

水流便会开采它，

那抓进石头之沉默的水流，

那丰满的石头。

即使我们并不希求：

上帝在成熟。

    1899年9月，在濒临二十世纪的门槛上，在柏林-施马尔根多夫，里尔克写下了《关于僧侣的生活》。“上帝在成熟”，我不知道两次世界大战，是不是因为上帝已经成熟。对于萨特来说，或许是“人在成熟”，存在意味着成熟，这样，存在是否会凋落？对于道家来说，又或许是“道在成熟”，作为万物的各类概念，都在成熟。十七岁的女孩能够在厕所产下孩子，越青涩越成熟，越成熟越青涩。我似乎在“越……越……”的句式中跃跃欲试。人们遗忘一个时代尚且如此之快，何况遗忘一个人呢？2007年的5月，你刚好死在一个九日之上，一个亢龙有悔的数。轮回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已经拆掉了轮回的装置，习惯在静默中处置自己。说死，或许还不够恰当，只是随顺万物，你蠕动的喉结打了个死结，呼吸若丝，丝是如此细小之物，丝的死结，除非用光镊子来解开，但人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光镊子。人们没有亚历山大的手段，以他的剑；人们也没有佛陀的手段，以他的四谛；人们更没有基督的手段，以他的重负。人们只擅长发明导航系统，在他们自设的迷宫里，他们是米诺斯王，他们把儿子养在迷宫深处。这一切都是无所忌讳的，你凭空消失在白房子里，如同你凭空诞生的时候，声音遏止了虚空，刚开始是这样，长大后，才发现虚空由于自己发出的声音更加广大，因为你听到的总是回音，自己的，绵延无尽的那个“喂，有人在么”，忙碌的人们与万物同在，忙碌的人们与万物已经成熟。“我们把所有深度抛弃”，自然，未曾有过的东西，最容易抛弃，当你读到别人的深度，你可以说，那在于我，早已经是过去，“那丰满的石头”，各各他堆积的，耶路撒冷，中国的城墙，从历史中来至你我跟前的，我们并不希求，却并列于其中。

    现在，重温一下德尔菲神庙门楣上的那句：认识你自己。现在，我从你身上领受另一个忠告：畏惧你自己。认识是怎么走到畏惧里面去的？慎终追远，对死有所怀恋，追慕已经遥不可及的，端拱有礼，自制于内心已经旁落的，“那抓进石头之沉默的水流”。

    时间会顺着它自己的脉络成为枝叶。

    我见到你时，你已经在病中。侧坐在椅子上，谈论诗，像在谈论一个已经步入洛水的宓妃，两个已经哭死的尧的女儿，谈论那竹上的泪痕。但，没有谈论你的疼痛。直到你再次入院，在病床前，再次谈论那些，已经虚无缥缈。

    对你昭示的一切，对我只是生计所在；对我昭示的一切，对你则是一种困惑。理想被分裂为理性与幻想。你以为你追随了幻想，从声调上触摸了缪斯允你的领地，却正好束缚于你对自己以为拥有的把握中，理性控制了你去怀疑。我从你的身上反观诗，反而跃入了幻想的深渊，带着自己的理性，跋涉在水面上，神迹是我并不急于展示一切，神迹使我隐遁。你看见，你听闻，你觉出其中定有什么发生，你问我，悟到了什么？我说，悟到了始终是一个人。

    俯身在湖畔，瞧见波光中有人摇晃，破碎，又复合为一个完整的人，摇晃，破碎，重复这一现象，没有完成。

    内心的风暴已经外置为风暴。它能席卷一切带有象征性的东西。象不可征，征即解释。历史是解释集，依赖这一解释集，人们不停地丰富它，以使自己摆脱“象不可征”的处境，诗歌只是丰富它的一种形式。

    时间成为枝叶的时候，你已经化作灰烬，在时间的根部是否以你为泥土，我指出时，是否已经抵达你所期望的。记忆被篡夺，像王的位置，站了一个士兵。王是从士兵的位，渐变而来。不能后退者，到了悬崖前，成了一个王。三界跳不出，冥思之，淡忘之，所有的知识经过我，只剩下一个目录。你也成了一个空名，名字背后，了无东西，竖在那里的墓碑，昭示存在过，不存在了。

    时间成为灰烬的时候，我是另外的枝叶，从时间中延伸出来，会有树。

    金刚经上，佛告须菩提，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说“无”知“无”，说“诸相非相”，并不能解决世界由相而生，由相而立。人们困于相，不是告知他这不是相就可以消解的。你的死亦是一相。现在是离弃的时候了，从言语上断除对你的言说，你是我对死的意念的外壳，借了这一外壳，我有言说的资本，目击成了目的。谁都有一座坟墓，谁都可以从坟墓中说话，坟墓是最大的资本，死人是最大的财富。一个人，坐在死人堆里，举起一具尸体，向人说法，“苏东坡如何如何”，死人何为，与自己何为，竟能二而一。

    祛除是不可能的，脚下是一座亡魂集中营，我们是亡魂留在上面的一缕气息。直到他们将我们收回肺腑之中。死，我在思量这个字眼的正面反面，雕饰的花纹究竟为何？不是菊花和国徽，不是老人头，不是可以设想的，所以，频频设想。

    他们举起手从混浊的水域往黑板上盖手印，如同你站在楼台上，望一眼春光竟然无限至笼罩任何一个病人，却不能渗入任何一个病人。你就明白了，人在世界上构成了一个个空洞，如同星星是天空的每一个漏洞。百密一疏。宇宙像一堆发酵的面团，星球也是漏洞。漏洞缩小至人体，又成了毛孔。大千世界与恒河沙数，可以并观，缘于此。极上极下，太极而返是为易。

    我们的话题没有穿梭到自身以外去，每一句话都在照应彼此，尽量在一个交集圈内，溢出这个圈的话语，都是泡沫。岁月的泡沫，维昂，交叉在一个可以列举的时代，列举人名，和鱼一样张嘴嘘唏，到底听懂了什么，他们不回答，只是把一个个人名拿出来，和你说，曾经说过了什么。

    仿佛我们是从别人的嘴巴上说话的，一亿人把自己的大脑嫁接在一台机器上，一个国家只需要几台机器就可以维护一群人。

    所以，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只有宰相，宰了你的都是相。名词解释，缩略词，一只麻木的眼睛能够看见什么。

    你说，花有什么行踪不为人知，人有什么行踪不为他知。

    你母亲所信奉的那个人你摒弃了，私心所衷，不与人同。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五蕴，色受想行识，无常，苦，空，无我，所谓真相，真的就是相，真不是什么相，相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