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过秦记

□藏  马

    铁轨没头没尾地在山川间延伸，火车也就没完没了地穿洞过桥，蛇一样倏忽地爬，龙一样呼啸着走。打开车窗，哗啦啦猛一阵响，桌上的果壳、纸屑、刀片、瓶盖儿，全落到了一边，头发被吹得直竖，于是“咣”地一声赶紧放下，又感到闷热。房屋、树，一闪一闪，待要看清，早已在十里之外。有山坳冒着几缕炊烟，想是村庄，却被山石挡住了看不见。旅客都昏沉沉地微闭着眼，有两三天的路程，才走了一天多呢。从成都到太原，就这样坐着，练功似的。过道上躺的、蹲的，挤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空隙。东西南北，什么样的人都有，各色的衣服，操一口方言，吵吵嚷嚷，似乎全中国五十多个民族都聚在这儿。几个人精神旺，搭着话，一天坐下来，陌生的也变熟了。

    有人想解手，站起身，悠悠晃晃，没个落脚的地方，急得直喊：“同志，对不起，请让让，请让让。”却又不慎踩着了这个人的衣角，碰上了那个人的手，忙俯下身脸对脸赔不是。这样地折腾了好一会，才到了只有几步远的厕所的旁边。七月天，身上热汗淋漓。推推敲敲，声色不动，像是里边有人，待好一会，不见出来，于是憋不住，又敲敲，仍不开，猛地打了打，才开。出来个农妇，提着包，抱着小孩，原来躲在里面落脚。“你可把孩子吓着了。”回来又一阵拼杀，好不容易回到座位，流的汗比撒的尿多。

    这时车又穿过一个山洞，像被吞了进去，如果没有顶上的灯开着，真以为是在黑咕隆冬的地底下。忽一声空洞响，列车一声长鸣，又出了隧道。山两旁却闪过几座坟，无碑无草。

    “怎么会埋在这样僻远无人的荒山野岭呢？”

    “是开这个隧洞而死的，死哪儿就葬哪儿，生前没看到路通，死后也要看这轨接过去。在这样的山岭，每一个隧洞都要换几条命,你没仔细看吧，一路过来都有。”身旁的旅客说。我不禁惶惶：真的这样吗？恍然觉得,过隧穿洞时，列车总要一声长鸣，原来是在向他们致意。

    这样想着，却又不知过了多少里，晌午后忽停在了一个小站。巴掌大的站台，疏疏落落几个人。

    “这是快车，按理这站不停的。”有旅客说。车厢震动了，有站起来舒舒麻了的腿的，有因疑惑而向窗外张望的……几个人下去想透透气，寻些水。一抬头看到个店和小摊，便过去了。站台上有卖糖果汽水的老婆子，提着篮赶紧在车窗边一来一回地叫喊。一问，说：“汽水五角钱一瓶，糖一角一块。”“吓人。”本来探出身的旅客赶紧缩了回来。却又说：“少点也可以。水是好水，糖是好糖，吃了人凉，平火。”于是有人耐不住买了一瓶水几块糖。一喝，一噙，仿佛果然如此，于是心也就觉得不亏。太阳照耀着，车内越发燥热。旅客纷纷道：开车吧，开车吧。一声笛鸣，车一震，铁轨咔嚓，咔嚓。那去店和小摊买东西的人，便抱了些饮料、水果，慌慌地跑回，一脚跳上车板。于是车又渐渐飞似地离开了小站。站台上怔怔地站着那个老婆子。

    “刚才是什么地方呢？”

    从浙江到上海，到成都，又到这秦地，这时才忽然感到：离家已很远了，有千里之遥了。而目的地也还很模糊。太阳不知何时坠下去，窗外夜悄悄铺展开，仍然是无头无尾的山、川、轨道，月凝凝地照着。而路仍在向前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