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0年1月22日，农历十二月初八，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家住杭州铁路新村的退休干部王森章和妻子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将整个房间好好整理打扫一下。妻子将衣柜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捣腾出来堆在床上。就在她开始整理衣服时，一张黄黄的纸条冒了出来。妻子正想把它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可好奇心驱使她展开纸条看了起来，啊！正是王森章日思夜想的那份捐助名单。

    王森章激动地接过纸条，几乎跳了起来：“天哪，这张名单我找了它整整24年啊！”

    他有些不敢相信，24年来他魂牵梦萦的这份名单终于找到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森章的眼睛有些湿润，59年前金华被服厂的生活场景，妈妈病中企盼的目光，苦苦搜寻的捐助名单，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浮现出来。妈妈，儿子终于可以按照这份名单去寻访当年的恩人，完成您交给的报恩任务。妈妈，放心吧！

    那年，只有8岁的王森章只身跟着母亲朱金英来到金华。金华这座古老的城市刚刚解放不久，还沉静在新生的欢乐气氛中，到处都可以听到“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歌声飘荡。解放前夕，通货恶性膨胀，工业凋落，金华城区稍具规模的企业仅汉文印刷厂、公益碾米厂等7家。1950年至1952年，国民经济处于恢复时期，扶持和恢复民族工业和个体手工业，并创建国营企业，着手改造私营企业和个体手工业。

    1951年2月5日，地方国营金华被服厂宣告成立。厂址选在莲花井旁边的醋坊岭，这里靠近金华专员公署办公的地方，而且又闹中取静。极目四望，被服厂只有两个蓝球场那么大，厂房是以前大户人家的一幢2层木结构房，屋子里的院子、住房，全成了工场和仓库。

    地方国营金华被服厂是首批建立的国营企业。金华被服厂的任务无尚光荣，根据上级的要求专门生产军工产品——军服，实际上就是供当时地方干部穿的灰色干部服，一种类似于中山装一样的服装，还有子弹袋、坎肩、八角帽、布袜等产品。

    金华要成立公营被服厂的消息传开以后，要求报名进厂的人络绎不绝，但政审很严格，要求出身贫苦，思想进步，年轻肯干，有条件的还要自带洋车（脚踏缝纫机）等机器。凡进厂的工人一般都要几个人介绍才能录用，说录用其实也只是临时工。但能进厂对于年轻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当时招了100多人，除了金华本地的，东阳、义乌、永康等地较多，而且大多是十七岁、十八岁的男工。

    朱金英是第一批进厂的工人，她的年龄算是大的。她的老家在义乌佛堂田心二村，家境贫穷，她又体弱多病，干不了多少农活，而且上三年级的儿子王森章因交不起学费不能继续上学。她进厂后算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接着她把儿子接到金华读书。朱金英瘦瘦的，高高的，身体不好，又带着儿子，很快就引起大家的注意。51年的冬天，金华的气温降到了零度，朱金英肺病又犯了，经常咳嗽发烧，但又没有钱医治。教堂里有治肺病的雷米封，朱金英难受的时候，就带着儿子去教堂要几颗雷米封服用，但病情仍不见好转。朱金英的身体每况愈下，不能适应紧张的缝纫手工，就悄悄地辞职带着儿子回到义乌老家。

    朱金英和儿子的身影淡出了工友们的视线，但大家仍然在心里惦记着她的病情。而此时的朱金英贫病加交，吃了上顿没下顿穷得揭不开锅，身体日渐虚弱，治病要化很大一笔钱，朱金英挣扎在死亡线上。厂里的技术工人方培正知道后，马上在厂里发起为朱金英募捐的活动。方培正的倡议得到了厂长章会辰和工友们的响应。章会晨捐出了五千元（旧币，下同），方培正、蒋春泉、王志林各捐出了一万元，其他工友们你三千我五千地解囊相助，当年只有17岁的女工单巧英捐了三千元，和她一起上班的妈妈王玉荷也捐了二千元。32位工友共捐款拾叁万玖仟元。

    拾叁万玖仟元，相当现在的13.9元，但在1951年是一笔大钱，几乎是一个普通中国人家一年的生活费。那时，3元钱可以买到一担谷，3分钱可以吃一碗光面。就是靠这些捐款，朱金英在家里一边治病一边休养，身体逐渐开始恢复，儿子王森章也得以继续上学。

    1958年7月，初中毕业的的王森章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金华铁路运输机械学校的车辆专业，当时全县只有20人考上中专。7月的一天，邮递员送来录取通知书，一看到信封右下方的地址上“金华铁路”几个字，朱金英和王森章都高兴得合不拢嘴。但很快母子俩都愣住了不知怎么办，48.60元的学杂费对贫病交加的朱金英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懂事的王森章无奈地说：“妈，要不就放弃吧，我在家陪着您。”母亲坚决地摇了摇头，说：“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

    学校报到日期是8月14日至16日，可家里一点钱也没有，母子俩一筹莫展。那年头，想到亲戚家借钱是一种奢望。道理很简单，大家都很穷。于是，母亲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终于在柜子里抽屉的隔层下面找到6元钱。8月17日，王森章用6角2分钱买了一张火车票，从义亭出发坐上火车赶往学校。

    班主任老师名叫朱东英，和王森章母亲朱金英只差一个字。尤其是朱老师那和蔼的笑容让王森章幼小的心灵感受到一种母爱的温暖。朱老师领着王森章去教务处交费，王森章一脸窘迫：“我只有6元钱。”朱老师感到十分惊讶，但还是安慰王森章说：“先交6元吧，慢慢再想办法。”

    1959年春节，王森章已长成血气方刚的少年，他放寒假从金华回到几家里。在朱金英的眼里，儿子是冉冉升起的太阳，寄托着她的全部希望。只是朱金英的身体每况愈下，病情日益恶化，整个身体非常虚弱。朱金英把儿子叫到床边，取出了用手绢一层层包裹的那张捐款名单，交到儿子的手中，说：“儿啊，妈妈来日不多了，不过这件事你要记住，以后等你有条件时，一定要找到名单上的这些人，替妈妈把钱还给他们，感谢他们。那时，是她们救了妈妈的命。”母亲越说越兴奋，她的眼里有一种光芒在闪烁，说着她把儿子的手抓在自己的手心，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感恩一生一世，天长地久，你要就远铭记在心！”

    时年16岁的儿子王森章从母亲手里接过这份名单，眼睛有些湿润，他紧紧地握住母亲枯瘦的手，使劲地点头应承：“妈妈，请您放心，儿子一定会替妈妈还愿！”王森章做梦也没有想到，那竟然是母亲的遗嘱，也是最后的诀别。1953年3月，王森章在学校突然接到电报：“母病故速回。”王森章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他哭着向班主任朱东英请假。朱老师知道王森章的家庭困难，塞给他2元钱，说：“王森章，你要坚强！”王森章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在母亲的坟前，王森章双膝跪地向母亲拜了三拜，再次在心里默默地说：“妈妈，您放心地走吧，为儿一定替母谢恩！”

    王森章永远忘不了母亲那恳求的目光，忘不了他对母亲的承诺。

二

  

    王森章把59年前的捐助名单捧在手中看了又看，生怕它再次从手中飞走。这59年来，他无时无刻都牵挂着感恩这件事，学校的艰苦生活和工作岗位的锻炼给了他温暖和信心。他心底最敏感的那个地方一直都在等待着爱的甘霖，盼望着感动的种子。

    逆境历练心志，感恩体味真诚，体味人生。王森章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开始了风雨兼程的慢慢人生之路。1962年，王森章从金华铁路学校毕业，被分配到杭州铁路车务段工作。

    王森章心里一直掂记着母亲的遗愿，他用一张小塑料壳把那张名单包了起来，紧紧地藏在贴身衣袋里，有时候把它夹在书本里，有时候放进皮箱里，偶然也会拿出来看看，像欣赏一件宝物，生怕它会不翼而飞。

    王森章那时他的工资只有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