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信手拈来软烟罗

    最近不甚得劲，百事无味，镇日里病恹恹，遂想起身体康健的好处来，不免有了点心灰意冷的意思。但灰心归灰心，不能一直如此下去，还需勉强振作才是。可是翻书入眼第一句便是“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苍白露泠泠。”似有一瓢凉水从头顶灌下，让人激灵灵了好一阵子。及至看到莺儿给宝玉打络子，两人讨论配色，才满心欢喜起来。

    颜色真是好东西，叫人眼巴巴看了心里就要快活一阵子。想来美好之物皆可谓之色，如山色，水色，推至人，便是男色，女色，美色也。《说文》曰：“色，颜气也。”段玉裁注曰：“颜者，两眉之间也。心达于气，气达于眉间。是之谓色。”这么一说，所谓“色”不过是人之相貌罢了，女色便是女人的相貌，男色便是男人的相貌，当然这里应该是偏指或者说是单指美好的相貌。如此一来，不由揣测，“色情”二字原本是指对美好的事物的认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审美愉悦也未可知呢，无奈被世人生生糟蹋了。

    《红楼梦》里贾母曾偶然谈起窗纱，令人心驰：“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软烟罗这名字端地就是曼妙万方了，然后又是怎样的颜色呢？雨过天晴色，想必远远看去就是一窗子袅袅腾腾的湖光山色吧。还有秋香色，一直不知为何物，就是觉得这色里竟然有秋，还有香，思忖着，应当是不但可看还是可闻的。及至得知松花色不过是浅黄绿色，秋香色亦如是，只是松花色基本就是绿色，秋香色差不多就是黄色罢了。遂更认定秋香色这名的好来，便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似有万般言外之韵，因为没踏实的，这其意其神，便更可堪反复玩味，无穷无尽了。所以松绿我愿它便是松松软软的绿，触手绵酥，甚或还可以沾染上润莹莹的绿意。至于银红，就想着是满窗子落霞，静静坐着看便是了。

    还有一节，宝钗要给宝玉那块灿若明霞的红玉络上，因说道：“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地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起初看，第一个提到的是“杂色”，不免犯嘀咕。后来翻到别的版本：“用鸦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太暗；依我说，竟把你的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那才好看。”看了不觉点头，这就是了。至于鸦色，居然是鸦青色，暗青色。那么寒鸦色又该是何等凄清了呢？似唯有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勉强可释之了吧。

    颜色固然是可喜的，可也不是好相与的，一不留神，便倾轧冲突得厉害。单色自是好说，若是几种颜色在一起，就仿佛是几个人，得顾及着它们性情，合了,便是好的；或是谁能降住谁，又不霸道，一方微微颔首，一方淡淡地看着其拈花而笑，便妥贴了；如若不是，各自为政，便仿似一场战火腾腾地烧着，吹胡子瞪眼睛，拿刀舞棒的，怎么瞅着都是浑身不自在的。莺儿说：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压得住颜色。有儿歌里唱：“红配绿，看不足；红配紫，一泡屎。”《金瓶梅》里，家人媳妇宋蕙莲穿红绸袄，向玉箫借了条紫绢裙穿着，西门庆瞧着，横竖都不顺眼，便送了一匹蓝缎布与她做裙子。如此搭配固然没有品位，但别人家媳妇穿什么衣服和你西门庆实在是不相干的，其用心自是再明显不过了。

    也有没落的颜色，不仅仅是一般的凄凉状况了，因其自身带了颓丧，即便别的颜色如何帮衬，却也无法再令其振作，一心跌于尘埃，灰扑扑，雾迷迷，左右都不是回事，只能由着性子，破罐子破着摔了。张爱玲的《姑姑语录》里面就有这样一段：“……只有一块淡红的披霞，……青绿丝线穿着的一块宝石，冻疮肿到一个程度就有那样的淡紫红的透明。襟上挂着做个装饰品罢了，衬着什么底子都不好看。放在同样的颜色上，倒是不错，可是看不见，等于没有了。放在白的上，那比较出色了，可是白的也显得脏相了。还是放在黑缎子上面顶相宜，可是为那黑色衣服的本身着想，不放，又还要更好些。除非把它悬空宕着，做个扇坠什么的。然而它只有一面是光滑的，反面就不中看；上头的一个洞，位置又不对，在宝石的正中。”如此这般，也只好跟随着她姑姑叹气了：“看着这块霞帔，使人觉得生命没有意义。”似乎，这便是一生了，将落未落的油漆，是谁也逃不过的结局，激得人怏怏的，又惴惴的，然而不得不屈服于那惯常的力量，因此更显出凄凉的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