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7日 ;星期一
朗读

人生若只如初见
□ 冷盈袖
我无从知道,其他生物对于日复一日的生活会否感到无聊或者厌倦,但是人类一定是。不然为何每过一段时日,便要宣布一切重新开始,谓之为“新年”,并借机大大地放纵一番,寻欢作乐一番呢?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起初我以为她要说的是:太晚了,已是“廉颇老矣 尚能饭否”,吃饭都成问题了,更不要说享受成名的快乐了。那样子的出名似有盖棺定论的味道,只是最后的安慰罢了,除了凄凉还是凄凉。一辈子已经不如意过了,猛可来这么一下,反而更添凄凉的状况,不要也罢。可后来一想应该是另外一层意思:人类是多么容易厌倦的生物呀,等待的时间长了,过了新鲜期,我们连那么一丁点快乐的能力都慢慢减弱甚至消失了。所以更加要催:快,快,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一切都在破坏中。就像她迎新年——“醒来时鞭炮已经放过了。我觉得一切的繁华热闹都已经成了过去,我没有份了,躺在床上哭了又哭,不肯起来,最后被拉了起来。坐在小藤椅上,人家替我穿上新鞋的时候,还是哭——即使穿上新鞋也赶不上了。”
一切都是多么仓促,短暂,包括对新的人,新的事物或者新的局面的欢喜,敬畏,局促,都是转眼之间的光景。《怨女》里,银娣因为下人抢不到洗脸的热水,去老太太那请安迟了,遭到了大家嘲讪。所以她明白了:她前段时日迟到,老太太开脱说是地域关系,那是因为她还是新娘子。可是现在对她客气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婚姻是人生一个新的阶段,是与先前完全不同的生活。所以起初女的是新娘,男的是新郎。胡兰成关于这方面有一段让人惊心的描写:“不觉日已衔山,去村口候望的人来说花轿已来了,在岭路上,果然听见锣声渐近,且连着放铳,只觉惊心动魄,登时女儿的一生都分明了。”锣声,铳声,红晃晃的盖头,一切都是刺眼,刺耳,突兀的,端的是惊心动魄,然而就在这样的喧嚣嘈杂声的铺垫中,女人今后的一生就鲜明摇晃起来了,然而也只是瞬间即逝,最终我们回归暗淡的琐碎的生活,我们都是人间的俗夫凡妇。
张爱玲写胡兰成坐在书房里,有一段很贵族气息的文字:“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只是这样静好的“今天”,又能有几时呢?转眼便是事过境迁,物是人非了。难怪纳兰性德要慨叹:“人生若只如初见。”
想到这些,不免要觉得伤心。以前觉得还是很遥远的事,现在都已近在咫尺,小时候想像的人生是多么广阔啊,现在觉得不外乎生老病死,我们都在其中循环,环环相扣。然而,现在窗外是清如水的阳光,大雪已经过去,新年已经来到,春天跟着也便来了罢,我应当是快乐的。
cra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