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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06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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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读

南方有嘉木（之二）

□安   七

 

    嘉木被妈妈带回北方一座小城。我是在栀子花开的清晨才知道他的离开，那些白色如雪的花朵突然充满忧伤，浓郁热烈的香味在狭小的房间里缭绕不去。我开始习惯一个人玩耍，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生活。当我一个人背着书包走过河边，望见栀子花开，那个时候，我心里依然平静得像没有涟漪的湖水。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河边，长时间地看河水潺潺，沉默不语。我有时候是在回忆那些过去的时光，有时候是在想念那些过去的人，但是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失去灵魂的人。

    高三毕业那年，我没有跟家人商量，擅自在志愿上填写了一所并不有名的大学。所有的人都不理解这个孩子放弃了南方最好的学校，最优越的条件，选择了一个并不能实现自己抱负的小城市。其间的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因为这样可以离嘉木更近一些，更靠近我的理想。我没有很伟大的抱负，我是一个简单的女子，我的理想只有一个，就是我爱的人。这是他们所理解不了的我的世界。

    当我告诉嘉木的时候，我听到电话里，他的犹豫和突然的伤感。我听到，心里无比心疼。他说，安莠，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我也知道我无能为力。安莠，你来吧，把你的伤痛埋在过去，带着你的心来到这里，重新开始。

    在我带着不安而且憧憬的心情，走出车站的时候，北方的阳光明亮而且直指人心，让我睁不开眼睛。我张开手心遮挡刺目的阳光，站在路边看着身边来来往往匆匆而过的人，从来没有过的渴望这样安静平淡的生活。穿过张开的指间，我看到站在对面的嘉木，那么多年不见，已经长成一个英俊帅气的男子，像小时候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湖水一样深邃，其间的忧伤像坚冰一样寒冷化不开，浓稠而且尖锐。在他的手心里面，那枚被丢弃的，嘉木来不及给他的新娘戴上的，草编的戒指，泛着浅浅的昏黄，散发着记忆里清甜热烈的栀子花的香味。

    一年以后，嘉木背负着过去的记忆和所有的伤痛，只身一人来到南方。我去找他，但是当一个人要刻意躲避你，不想让你找到的时候，即便是找到了，他也不是你原来认识的那个人了。嘉木站在我面前，眼睛里闪烁着让我陌生的激烈而且愤怒的光。他说，安莠，你知不知道你跟你妹妹实在是太过相像。我不能够把你们区别开来，一直都不能。但是她已经死了，你还活着。她是在我面前死去的，是因为我们才死去的，我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幕，就像你让我没有办法忘记她一样。那像一场恶梦一样纠缠了我十二年，我以为我可以忘记，像其他的人一样简单平淡地生活，别无他求。安莠，为什么要让我背负这样沉重的包袱，我承受不起。

我看着他，突然就释怀了，原来他也跟我一样，身受煎熬，渴望平淡如水的生活。我们都是受到记忆诅咒，不被原谅的孩子。

    嘉木，过去对于你来说，是一种煎熬吗，让你这么急于摆脱。那么我对于你来说就是枷锁，束缚了你的自由，这样的结果，是我意想不到的。我那么爱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想到，你最想要的，是忘记过去。我帮不了你，但是我可以带走你的过去。

    我独自一个人回到北方，在那所干净美丽的校园里，像以前一样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戴着眼镜托着下巴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一个人背着书包从高大的梧桐树下走过，一个人捧着厚厚的专业书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安静地看天。对每一个人和和气气，表情淡定随性。像一个简单的女子，尝试去爱，接受被爱。交过一个男友，因为心里有顾忌，像所有的爱情一样，毕业以后分手。靠自己的努力，找到一份安定的工作，没有很高的薪水，但是能够让我停驻下来，给我一个继续留在北方的理由。没有大起大落，是我向往很久的生活。

    这座城市的中央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湖边生长着童年的河边一样的栀子花，每到4、5月份的时候，就会不约而同地开出白色的花朵，花瓣洁白如雪，香味清甜热烈。我每天下班的时候即便是绕很远的路，看到那些娇艳美丽的花朵，心里隐忍着的伤痛，就会在那一刻分崩瓦解。那已经成为我的习惯，能够让我安静如水地行走在这座城市高楼之间的依靠。我开始答应那些在有着明亮巨大的落地窗的高楼里上班的男子的约会，那些男人每天穿着一样款式的衬衫，做事干净而且利落，会让我想念嘉木，一样让人深刻、迷恋的味道。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找不到小时候那枚已经泛黄的草编的戒指。那是否意味着我可以忘记，重新开始了呢？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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