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边缘与变异
《光棍儿》“斩马”东京FILMEX电影节,获“评委会特别大奖、柯达远见奖”
《姑奶奶》剑走偏锋,一时掀起地下观影热潮

12月10日,太末影社观影活动中,云集了五十多位金华纪录片爱好者,特地从义乌赶过来的网友小镇带来了两部片子,先后放映了郝杰的《光棍儿》和邱炯炯的《姑奶奶》,同一时间,《光棍儿》在北大放映,导演郝杰因此不能亲临太末影社现场。
在这两部风格迥异的片子里,我们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它迥异于我们生活的世界,但却属于我们共生的世界,譬如人和人身上的肿瘤,正视肿瘤的存在,即是正视我们自身的存在,如果我们所处为中心,他们所处即为边缘;如果我们属于正常,他们即属于变异。然而在他们看来,我们或许亦是边缘与变异。
在第十一届东京FILMEX电影节中,郝杰的《光棍儿》,“因为电影制作者和本色出演的村民们紧密合作使其影片展现出极具原生态的品质,以及电影对中国当今农村社会问题与伦理欲望的不偏不倚不加评判的质朴描述”,荣获第十一届东京FILMEX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大奖、柯达远见奖”。在此次影展的竞赛单元,共有十部作品入选,来自华语区的影片还有张作骥的《当爱来的时候》(荣获今年台湾金马奖最佳影片),朱文的《小东西》、林超贤的《线人》 、马来西亚华裔导演陈翠梅的《无夏之年》。网友小镇在豆瓣上调侃:“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四个老光棍活活踩死今年的金马奖。”
《光棍儿》的监制柯枫在获奖致词中表示:能在樱花盛开的国度找到知音、找到伯乐实感荣幸,并希望将此奖敬献给同样热衷于描写下层人物下半身欲望的今村昌平导演。导演郝杰在谈到《光棍儿》时,说:“(《光棍儿》)所展现出来的是一个个的人,而不是那些所谓的底层、符号,这个很重要。我很了解他们,我并非故意拍这种奇观或者揭短什么的,如果你用心感受的话,应该完全能感受到我的那种态度,我非常尊重他们,非常爱他们,把他们当我们家舅舅般一样看待。”《光棍儿》所呈现的正是中国独有的人世风景,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中国人自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姿态,孟子所谓的“食色”,人之大欲存焉,在这个大欲里,“人”这个字才能立得起来。宋儒的“去人欲”则是反动之至。《光棍儿》一片之所以好,因为贫困恰恰延缓了现代的侵蚀。在中国,古代与现代有如“十里不同天”一般,始终处于一种并置的状态,这样,一旦看出其中门径,自然会有领悟。邱炯炯的《姑奶奶》则是从另一个侧面,让人目睹了人在现代化进程中迷失至何等境地,整个生活,或者可以说是生命在自我解构中被摧毁的样子,正好与《光棍儿》中的景象形成反差。人在贫困中尚有精神可依,人在颓废中则是一贫如洗,《姑奶奶》一片之所以好,可以说是其中人物已经到了一无是处的地步,生命可以摧毁成什么样子,不为人所知了。
对此,导演邱炯炯有他自己的想法:“我这个片子就想极力证明他不是边缘人,他其实活得比我们强大,他活得更充实。因为他的思想是没有停滞过的,他的思想一直在挣扎,比我们那种麻木的生活着的——我觉得我们才是边缘,就是生活在一种真实的边缘,他是在真实的中央,但最后就被漩涡给卷进去了。”情况恰恰相反,纪录片导演被纪录片主角卷入一个喋喋不休的处境,这已经丧失了纪录的性质,近似于布道,或者我们可以说,这成了一部宣传片。邱炯炯说:“我怕的就是这纪录片不能只是一个素材的堆砌,或者说是一个素材的简单呈现,而必须得你有作者意识的这样进入,作者意识的进入那才能够成为一个艺术品。”情况又似乎恰恰相反,在《姑奶奶》中,作者意识成了无意识,有的近乎只是樊其辉言说下的一个变异体,他既不是真实的樊其辉,也不是导演意图获得的那一个,共谋的结果使得整部片子像一个阴谋,在现实中,樊其辉的自杀却使得这个看似阴谋的纪录片,变成了阴谋未遂。
影友封杰春说:“他们(指樊其辉等)必须和正常人一样生存下去,就像云南昆明‘矮人国’里的矮人们也要寻找自己的人生,构建自己的世界。就像韩国电影《老男孩》里所说:‘即使我禽兽不如,难道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有人会问,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走正常人的路?可是,什么才是正常的?正常与否又是谁说了算。或者,我们可以这样理解,纵使人生的道路有千万条,而上天让你走的正是铺满荆棘的路,别无选择,只有一路走下去。”情况也恰恰相反,别无选择在外人看来是如此,在樊其辉身上,他做了选择,非如此不可,为了让蜡烛烧得更快些,他给自己的生命煽风点火,直到烧干净为止。影友张晓敏大为感慨,她说:“两部片子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因为穷,因为穷,所以被穷深深伤害了的人们才这样那样,因为穷,逼迫的人们不得不这样那样。虽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但同样有反驳的声音,那是人没穷到一定的份儿上,穷到疯了,就会什么都干得出来。其实,那些因为穷而进行自我辩解和逼迫的人,都只不过是拿穷给自己做挡箭牌,只是借口和理由。他们不仅是经济物质上贫穷,更可怕的是,精神文明的贫乏,心灵田野的贫瘠,于是造成了生活的荒芜,生命的荒原和沙化。别以为人生可以漂白。鱼龙混杂,嘈杂宁静同在,光明黑暗共存,才是生活的本质,生活就是无垠海洋,能藏污纳垢,也能荡涤污浊。彻底清澈的是脸盆子,就那么点大格局了。”
邱炯炯说:“一旦你面对着镜头你就想到怎么样说话更有分寸,然后更符合事实。”然而事实似乎得以事件为支撑,而不能仅仅以言说的方式。一个人说的再多,不构成他真实或者事实的全部。我们只能要求什么呢?要求稍微真实一点,尤其在现实如同幻境的当下,不必制造更多的幻境,让人误以为“这就是真实的流露”。如果可以用一个比喻来结束,那么,最令我动容的是《光棍儿》犹如大海中的潜流,它构成中国这个社会的基本意识,《姑奶奶》只是浪花,闪现的时候令人为之侧目,之后则是各自过活,它不构成任何意识,又或者它是个潜意识,因为一只鸟能够飞出去的路程有限,它更飞不出自己的年限。(许中华)




